乱码部落

“要一个法风熏鸡烧饼，一杯热豆浆。”我对肯德基的服务员说。

“试试法风腊肠烧饼吧，我们新推的。”她热情地推荐。

好吧。

“对不起先生，腊肠烧饼要等一会儿，给您送过来。”

“那你们现在有什么烧饼？”

“法风熏鸡烧饼。”

“那就要熏鸡烧饼吧。”

“好的，加两块钱……”

吃遍美国快餐，唯有法风熏鸡烧饼。肉可媲美李连贵，面香胜过河南饼。岁月流转，滋味永恒。深得我心，不得不顶。

两口咽下烧饼，豆浆烫嘴，我有点不耐烦，想拿着在路上边走边喝。

一看手边的文件袋，中年人求稳妥的心就占了上风，我规规矩矩坐在肯德基餐厅里喝完了热豆浆。

那个诺基亚附赠的电脑包里有两个文件袋，一个装满了我的护照、旧护照、身份证、户口本、行驶证、驾驶证、房产证、银行卡、公司证明的复印件。另一个则装满了它们的正本。

这简直就是我，老胡，这个中年人的全部。

我把自己人生的全部装在纸袋里，从肯德基走出来，搭三教九流的地铁，换鱼龙混杂的广深高速，又行走在人心叵测的广州街头，不过是为了换得前往某个国家出公差的许可证——这太荒谬了！以致于我必须说两次荒谬才能形容其荒谬的程度。

亚运会前的广州，到处都是武警战士和安检通道，小贼逃光光。我走在阳光下，打着领带，过于炎热了，背上沁出汗来。和品花同学匆匆共进午餐，他告诉我上次送我的那张CD，竟然价值600多元，吓得老胡人品溃坝——我只在车里听它。

我穿的是休闲西装，打领带，最后还买一包口香糖，资料整理得齐全又整齐，释放出对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的极大善意。然滴水之恩，换得咏春拳相报。一点半，在大楼门前跟一脸苦相的保安拿号，走上四楼，排半个小时的队，只不过是为了把刚刚拿到的号交给另一个苦着脸的保安。接着排队，核对护照。排队，安检。排队，交表。排队，打指模。这是我历次签证中最苦难的一次。有什么尊严可言吗？有什么人权可言吗？有什么自由可言吗？窗口后面的中国女性工作人员拉长了脸说话，从界面到表情都彷佛让人回到了改革开放之前的百货大楼。

每个窗口上方都有一个自由女神头像，这是个谎言。美国以自由为理想，以宪法立国，而宪法里最重要的一条思想便是提防政府这头疯狂生长的权力怪兽。可是呢？我们向往美国的自由来到这屋子里，美国人让我们看的却只有那头怪兽，妈的！

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……这诚然是我历次签证中最缺少尊严的一次，不过比起我在自己国土上迁移户口的经历来，唉，这简直是金牧师在哼唱田园牧歌式了。

午饭时我刻意没喝水，上楼前又去了一趟洗手间，但是来到这里，也已经憋得有些难受——我终于来到了面试队伍的末端。

我看准一个老太太，但她喜欢一上来就问：你会说英语吗。

我计划用英文回答她，会，不过我们最好还是说中文，因为我口音比较吓人。老太太必定嘿嘿一乐，准奏！我比较讨老太太喜欢，我知道。

旁边是个巴掌脸女面试官，颇有几分姿色。若是她，应该也好办些。我正想着，她突然看过来，和我目光对视，电光火石的一下！我心里暗自欢喜，但一转念，又焉知她不是诱敌深入呢？

我正对面是一个估计有阿拉伯血统的男面试官，也是巴掌脸，不过是手指很长的巴掌脸，剩点青皮的络腮胡子，活脱脱一个瘦版的齐达内。貌似他问得很详细，不是善茬……

正想着，工作人员示意我——齐达内那个窗口。

前面的女士还在那儿收拾文件，我站在后面等，并不着急，好让那齐达内知道，中国传统文化是矜持的。

但齐达内却招招手，我只好走上去，打了个招呼，“你好！”，不亢不卑，大国风范，显露无遗。

齐达内说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见，便竖起耳朵。齐达内整整麦克风，依然那么小声地说：“你去过美国吗？”

“没有，第一次。”

“为什么去美国？”

“旅游。”妈的，明明是公差，非得用旅游的名义申请签证。这事儿也没尊严。

“为什么是现在去呢？”

“再不去，我的年假就过期无效了。”

“你是在什么公司工作？”

“胡不饭我，全球最大的掰扯公司。”

“在广州吗？”
“深圳，总部在深圳。”
“全球最大的吗？是中国最大的吧？”

“是全球最大的，近三年都是。”

“有什么标志吗？”

“？……”

“你说全球最大，是按什么标志算？”

“噢，这意思啊。销售额，掰扯量，被掰扯人数都是全球第一。”

“我靠，牛逼，准签！”

娘的，面试过程倒是煎蛋得出乎老子意料。看来齐达内果然是我的福星啊。

你们美帝国主义，再牛也不斗不过我们华帝热水器。

我一脚踹开美领馆大门：莎姐，麦姐，小生这厢就来了！